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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老困境:不想給子女添麻煩的老年人,如何度過晚年?

時間:2019-06-09 11:32:23        來源:

 

學校里不教生死課,當然也沒人教如何變老。衰老占據人生四分之一的時光,如何讓這個最虛弱最無助的階段保持尊嚴,活出高質量的狀態,我們知之甚少。在北京住戶年齡最高小區,老人們選擇居住在一起,彼此學習,積極地變老。

李淑霞擁有一對耳洞。打這對耳洞時,她還是一名年輕護士,和同事為單位即將舉行的文藝匯演排練一支民族舞。演出要戴的耳飾碩大美麗為了固定它們,這些每日與醫療用品纏斗的姑娘們,用冰塊把耳垂冰麻木了,在醫院科室里用注射器互相打耳洞。

碩大耳環如今派不上用場,李淑霞平日也甚少佩戴首飾。皺紋羅織著她的皮膚,曾經光潔的手指也正因衰老而生的灰指甲失去色澤。身體機能消退,生長停止,閑置的耳洞卻意外保留了下來。

衰老的知覺是從20年前開始的。那時,李淑霞剛剛從醫院退休,忙如陀螺的人陡然停轉,整個狀態一下癱軟。大段空白的時間無所事事,游逛在公園和小區,生活漫無目的讓她有些害怕。她需要秩序感。

李淑霞開始有意識地參與社區活動,讓自己盡量忙碌起來。北京社區文體比賽,她主動請纓擔任組織工作,還跟社區干部表決心要拿名次。后來,朝陽區勁松街道立文體協會,她擔任首任會長。

這份零薪酬工作重建了李淑霞的生活秩序。此后十幾年,她每天早晨六點半到活動場地,開門、燒水,為文體協會一天的活動做準備。忙到晚上八點半,李淑霞送走眾人才鎖門回家。

現在,李淑霞75歲了。這些年,時間持續侵襲她的身體,該做的手術都做了。她長了子宮肌瘤,深諳醫務的她拎得清,很快便到醫院摘除了子宮。醫生診斷她膝關節嚴重磨損,雙膝后來也動了刀。從第一顆壞牙開始松動,接著是第二顆、第三顆。

衰老對74歲的章啟銘來說,表現更為具體。年輕時章啟銘體魄強健,常以自己的視力為傲,即使是較差的一只眼睛,也可以看清視力表倒數第二排的字母。然而,有一天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需要戴老花鏡。

“東西放近了、放遠了都看不清。”毫無準備地戴了眼鏡,章啟銘又在三年前得知自己患有白內障,伴隨不可逆的失明危險。后來,經過一臺15分鐘的手術,混濁的晶體被取出,章啟銘右眼球植入了一枚人工晶體。

失去了引以為豪的視力,緊接著是飯量衰減。隨著身體老去,章啟銘胃消化功能漸漸萎縮,現在的飯量,只剩年輕時的三分之一。腿腳不方便,還要晃晃悠悠去買菜做飯,兒女也不在身邊,第一頓飯后就得吃剩飯剩菜。于是,吃飯本身也成了一件麻煩事。

身體指標影響著章啟銘的心氣,體力衰退,身高萎縮了兩公分。時間一直在他身上做減法。孩子們關心他的身體,讓他減少外出活動,防止意外。曾經行走四方的人,現在被衰老漸漸圍困。

當下國是世界老齡人口最多的國家,但社會整體對老齡化的認識尚在初級,個人層面認識更是殘缺。坐在輪椅上意味著什么?阿爾茨海默癥意味什么?人們對衰老知之甚少。衰老更深一層的意味,是失去,失去對身體的控制,失去自己熟悉的生活。

李淑霞預習過這種失去的感受。三十多歲時,她在醫院康復科給偏癱病人做復健,很多病人入院治療時萬念俱灰,身體崩塌牽引精神世界,那是常人無法共情的害怕。復健病人在練習行走時,全部重量都側壓在她身上,她只能支撐著病人一點點學習適應。支撐病人身體的不只是健康,還有信心。

那時李淑霞身體強健,四肢有力,支撐得起,而如今,問題被拋到了她自己面前。衰老帶來未知與恐懼,對李淑霞、章啟銘這樣的老人來說,也需要一點點學習和適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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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只靴子落下來,是李淑霞丈夫的一次意外。丈夫老白比李淑霞大6歲,原來居住的勁松一處老小區進出都得爬5層樓。去年,老白出門散步摔下樓梯,原本的生活一下崩盤。李淑霞再次意識到衰老降臨,年輕時強健的身體日漸虛弱,再無法撐起行動不便的丈夫。為了不給忙于工作的獨女增添煩惱,李淑霞選擇在丈夫出院后,住進了養老院療養。

這家養老院嚴格作息,親友探視也有時間限制,生性好動的老白被圍困,幾度鬧著要出去。養老院住不安生,家里的樓梯上不去,猶豫不決的李淑霞決定接受妹妹建議,住進位于北京東五環的恭和家園。

這是全北京住戶平均年齡最大的住宅區。在恭和家園的設計中,老人購買并入住此處房產后,由社區提供全套養老服務。為避免購房者中混入投機者,售房伊始開發商便限制,住戶必須是60歲以上的老年人。

住進養老社區解決了老白的療養護理問題,入戶的電梯大得可以放置病床,輪椅也可以直接進到衛生間。更重要的是,住在自己房子里,對李淑霞來說,重新獲得自己掌握的空間和時間,生活的秩序感又回來了。她又做回了“一家之主”。

在這個北京住戶年齡最大的小區,業主平均年齡78歲,像李淑霞、章啟銘這樣,反倒是社區里的弟弟妹妹。看著很多年齡超過90歲的人,仍然健康地在社區里活躍,衰老帶來的暮年心態被一掃而光。老年人聚集在一起,形成的那種局部氣候,讓李淑霞、章啟銘有種久違的期待和興奮。

章啟銘71歲那年,自己開車去醫院做白內障手術,主刀醫生得知他自己開車,頗為驚訝,囑咐他要量力而行,不能莽撞開車。兒子也勸說他,請他放棄開車。這讓章啟銘想起自己曾勸自己父親不騎自行車,父親果真就放棄了騎自行車。等一個人老去,就會被年輕人當成孩子,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。章啟銘擔心,要是同意了,自己將就此失去這個能力

李淑霞也領教過年輕人的這種“關愛”,本質是一種限制。有一次,她摔傷胳膊,仍然堅持給鄰居們上課,盡管極力掩飾,她依舊被大家勸說休息。“大家都覺得我有病的話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她怕的不是暫時放下,而是再也“拿不起”。

在一個全是老人的社區,老人就得到了平等對待。對李淑霞來說,大家的社交活動也就不再有心理壓力,氛圍還自由些。更可況,她是這個社區里年輕的一份子,是最有活力的部分。而對一些特殊的老人來說,這樣一個局部氣候或許也是另一種生活可能。

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杜,是在李淑霞之后搬進社區的。老杜失去了短時記憶交流繁復而低效。老人們跳慢三,拉老杜一起學。李淑霞模仿老杜跳舞,“蹦、蹦、擦”,說老杜跳得很不錯。時常參與社區活動,與鄰居們一起跳交誼舞、打柔力球,老杜日漸活潑,話也多起來。李淑霞覺得這是用進廢退的道理:“原本誰都認為他不行、不理他,他自己也不動了。一些原本健全的功能,可不就越來越退化。”

鄰居們知道老杜記不住人,但都愛找他聊天,更愛逗老杜玩。他們在聊天時使壞,冷不防問老杜:“我是誰呀?”老杜不想讓人發現他忘記了,狡黠地回問對方:“我知道你是誰,可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?”李淑霞覺得,老杜懂得聰明地回避,大家懂老杜的心思,從來沒人戳穿他。

恭和家園的所有樓棟,都被一條長廊連接起來,這樣的設計是為了方便養老服務。長廊上擺滿了業主們的各種盆栽、山石,這都是各家老人們的心頭好,但大伙不愿獨賞,而是把美擺放進公共空間,造福他人也展示自我。

人到晚年,怎么生活有價值,是許多老人的痛點,也是高質量晚年生活的關鍵。在養老社區,年輕的李淑霞、章啟銘每天都在觀人見己,撞見老年行至更深處可能的模樣。

章啟銘有時會懷念自己體力充沛的年歲,他在海淀的家里打掃房間,兩個半小時清潔全屋,不帶喘氣。現在體力不如從前,他的方法是,學著放低對自己的要求。另一方面,武的不行就換文的。他開始投入更多精力在社區活動上,學著其他老人唱歌。

他加入了社區合唱團,出身行伍的他嘹亮嗓門,是團里的核心成員。唯獨擔心將來記憶力不好,記不得歌詞。可想到老杜,好像這種擔心又有些多余。

社區里有個書、畫、唱歌全能的老人,今年已經85歲,可以管李淑霞叫晚輩。在社區活動大廳,陳設了很多老人的書畫作品。但李淑霞了解到,這位老人63歲才開始學習書法和繪畫。也有老人坐在輪椅上,但是憑借靈巧的雙手還可以疊出漂亮的絹花。

從這些更為年長老人身上,李淑霞看到了對未來生活的勇氣。她才75歲,還遠未到坐著不動的時候。她還想能夠盡情歌舞,一直到85歲,95歲,她相信自己可以這樣繼續下去。

李淑霞加入了小區舞蹈隊,繼續撿起組織社區文體活動時留下的舞蹈底子。每天早晨9點到9點半,雷打不動地日常訓練

住進恭和家園后,李淑霞發現,這里擁有比別處更密集的輪椅使用人群。很多時候,這些老人都是以羨慕的眼光看著鄰居們跳躍舞蹈。李淑霞在舞蹈隊排練了動作和緩的柔力球節目,給坐輪椅的鄰居也安排了角色。

兩名坐輪椅的老人得以加入。李淑霞專門淘來一種帶線的柔力球,球綁在球拍上,不怕掉球,免去撿球的煩惱,適合坐輪椅上的老人使用。李淑霞開始覺得,萬一人生被困進輪椅,也沒那么可怕了。“我自己坐著輪椅,也可以去尋找屬于我的快樂。”

告別也是老齡人生重要一課。前不久,社區里一名老先生去世,李淑霞在舞蹈隊認識了老先生的妻子章敏。“本來挺好的,在這天天跟我們活動,就這么沒了一個……”她沒有說完這句話

她尚未學會告別,難過襲來時,李淑霞只能默念妹妹勸慰自己的話寬慰自己:“這是常有的事,你自己得做好準備,別那么軟弱。”

為了幫章敏從緊繃的狀態中走出來,朋友們想起拉她到外頭散散心。她們聽說一處叫京城梨園的公園很美,就決定去那里。

老人們不會熟練使用網絡地圖,將距離目的地15公里外的“梨園”設置成了目的地。那是北京難得見著藍天的日子。面前是8車道馬路,一群人在綠燈間隙,不得不小跑著穿過馬路。她們按照地圖指示,到馬路對面等一趟公交車。十多站地才到,行程走了一個多小時。李淑霞想,這要是前幾年可沒那么多功夫可以耽誤。

發現差錯時為時已晚。老人們趕緊下車,撥打公交熱線“96166”。李淑霞退休那年,它還叫“公交李素麗熱線”。查到正確路線好一番折騰,才到達正確的目的地,眾人感慨道,真的是老了。雖然相互調侃不中用,但老人們并沒有真的挫敗沮喪,互相陪伴走這一趟,告別產生的苦痛得到緩解。

搬到了養老社區后,章啟銘仍會開車帶妻子回海淀收拾收拾老房子,有時進城也為了見朋友或看病。衰老改變了章啟銘的生活態度。與對待父親的態度相反,他拒絕了兒子不讓他開車的請求:“我要爭取開過90歲。”

年前,章啟銘購置了一輛混合動力車。有人對他的新車好奇,他會毫不吝嗇地表達他對新車的喜愛——儀表是數字化的,導航特別好:“去哪兒我都不怕了。”

興之所至,他還會模仿起車載導航的語音:“現在給你導航,xx公里,大概需要xx時間。出發。”章啟銘舉起手臂,做出手握方向盤的動作。外出的日子,在上班族造成擁堵車流前,章啟銘就會將車開上五環,將車速提上100邁。速度燃起激情,他形容這種車速下開車的感覺:“嘖!就這么痛快。”

李淑霞現在想起去京城梨園那頗費周折的一天,想起那天6個太太一路小跑,來回橫穿人行道的樣子,她樂得不行。那天,老人們在陽光下的馬路上跑了四五個來回。“噠噠噠跑過來,跑過去,太逗了。”

這一陣子,李淑霞為舞蹈隊排練了一個新舞蹈。等節目上演,她會再次戴上那些美麗碩大的耳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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